我们都在交付自己并不真正理解的代码

Netflix 工程师 Jake Nations 通过一次坦诚的“自白”，揭示了 AI 编程时代正在被忽视的核心风险：我们把“容易”误当成了“简单”。这篇文章还原他在演讲中给出的历史对照、关键方法论，以及一个不依赖魔法、而是依赖人类思考的实践路径。

一次坦白，点破整个行业的共同秘密

这场演讲从一句几乎让所有工程师都会心一笑的自白开始。Jake Nations 直言不讳地说：“我交付过我自己并不完全理解的代码。生成了它，测试了它，部署了它，但我解释不清它是怎么工作的。”随后他补了一刀：“我敢打赌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做过同样的事。”这不是炫耀效率，而是一次危险信号的公开承认。

为什么这件事重要？因为在 Jake 看来，这已经不再是个别工程师的疏忽，而是整个软件行业正在形成的新常态。尤其是在 AI 编程工具大规模普及之后，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“让代码跑起来”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真正理解系统。

Jake 并没有一上来就批评 AI。他明确承认，在 Netflix 推动 AI 工具落地的几年里，效率提升是真实存在的：过去需要几天的 backlog 任务，现在几小时就能完成；搁置多年的大型重构，也终于被执行了。但问题在于，生产系统从来不会按预期失败——“大型系统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崩溃”。而当我们对代码的理解不足时，这种崩溃会被无限放大。

演讲的主线由此展开：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“交付自己不理解的系统”这一步的？而更重要的是，这件事有没有解法？

历史为什么总在重演：从高级语言到 AI

为了说明这不是 AI 独有的问题，Jake 把时间拉回了几十年前。从 60 年代、70 年代高级语言的出现开始，每一代工具革新都承诺过同一件事：让编程更容易。每一次，我们都相信这次不一样。

他引用了计算机科学史上的经典观点，指出一个反复出现的循环：抽象层级不断升高，生成能力不断增强，而人类对系统整体的理解却在同步下降。今天的 AI，只是把这个趋势推到了一个“无限生成”的新尺度——你几乎可以无限地让系统为你写代码。

Jake 特别提到 Fred Brooks 在《No Silver Bullet》（没有银弹）中的核心判断：软件工程中真正困难的部分，从来不是“写代码的机械过程”，而是“理解要构建什么，以及它应该如何工作”。这句话在 AI 时代并没有过时，反而变得更加刺耳。

换句话说，AI 极大地削弱了“偶然复杂性”（accidental complexity，比如语法、样板代码），却丝毫没有减少“本质复杂性”（essential complexity，也就是问题本身的复杂度）。如果我们误以为工具解决了一切，就会在更高层级上付出代价。

我们把“容易”当成了“简单”

演讲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，是 Rich Hickey 提出的区分：easy 和 simple。Easy 指的是当下省力、上手快；simple 指的是结构清晰、长期可理解。它们经常被混为一谈，但后果截然不同。

Jake 指出，人类有一种天然倾向：选择当下最快的路径，把复杂性留给未来。“我们总是在选择现在的速度，换取之后的复杂性。”而 AI 的出现，彻底打破了原本勉强存在的平衡——它让“容易”变得极端便宜。

他用一个逐步累积的过程来说明这一点：第一次你让 AI 帮你补一小段代码；第二次你让它生成一个函数；到第 20 次时，你已经在审核一个自己从未真正构思过的模块。每一次交互都看似无害，但整体效果是把系统推向“反简单性”——结构越来越难被人类完整理解。

问题并不在于 AI 会犯错，而在于它无法判断哪些复杂性是必要的。它“看不到场景”，无法理解业务语义上的取舍。而这些，恰恰是人类工程师存在的意义。

不外包思考：三阶段与“上下文压缩”

那解决方案是什么？Jake 给出的答案并不花哨，但非常克制：不要把思考外包给 AI。他提出了一种自己实践过的方法，被他称为“三阶段流程”，核心思想是在人类最该介入的地方，设置明确的“人工检查点”。

第一阶段是研究与理解。在这一阶段，可以充分利用 AI 搜集资料、探索方案，但最终必须由人类来选择“哪些上下文是重要的”。Jake 说，他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到，自己其实是在写一份规格说明（spec），而这个动作本身，就是一种“上下文压缩”——把无限的信息压缩成有限但关键的理解。

第二阶段是设计。这里依然可以使用 AI，但重点是反复验证：这个设计是否真的解决了问题？是否引入了不必要的复杂性？第三阶段才是实现，此时 AI 可以成为高效的执行者，而不是决策者。

Jake 强调，这套方法“不是魔法”。它不会让系统自动变得简单，但它能强迫工程师重新承担起理解的责任。正如他所说：“我们不是用 AI 来替我们思考，而是用它来加速我们已经想清楚的事情。”

总结

这场演讲真正的价值，不在于批评 AI，而在于提醒我们工程师角色的边界正在发生变化。AI 确实改变了我们写代码的方式，但它没有、也不可能替代对问题本身的理解。Jake Nations 留给观众的问题值得反复咀嚼：在一个几乎可以无限生成代码的时代，你是否还能清楚地说出，你的系统为什么要这样工作？答案，决定了你是在驾驭工具，还是被工具牵着走。

关键词： AI 编程， 软件复杂性， No Silver Bullet， Easy vs Simple， 工程师思维

事实核查备注： Jake Nations；Netflix；演讲标题《I shipped code I don't understand and I bet you have too》；Fred Brooks《No Silver Bullet》；Rich Hickey 关于 easy 与 simple 的区分；术语：essential complexity、accidental complexity；方法论：三阶段流程、context compression